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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烟水金陵》的三大创意 |
|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、著名文学评论家 陈辽 |
进入２１世纪后，我国的长篇小说达到年产１０００部的规模。但是，能够活在读者心上、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优秀长篇小说却很少，原因是多方面的，最根本的原因，是长篇小说的写作缺乏创意。近读兰兰的长篇小说《烟水金陵》（作家出版社２００６年９月出版），眼球为之一亮，读后引起我久久地思索：《烟水金陵》成功的奥秘在哪？思考后的回答是：它富有创意！
（一）
《烟水金陵》首先在“写什么”问题上有创意。我曾经在《略论中国古代小说“母题”》（《陈辽文存》第一卷，香港银河出版社，１９９８年）一文中揭示，尽管中国古代小说成千上万，但其“母题”不过３３个（限于篇幅，这里不谈３３个“母题”是什么）。我所说的小说“母题”，指的是某篇小说最早涉足某个题材领域，其后的小说家也随之进入该题材领域而形成系列，那最早涉足某个题材领域的小说即为“母题”小说。《烟水金陵》在“写什么”问题上的最大创意，就是兰兰专门把“文革”期间出生和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、以文水和尤可可为代表的两代人的生活和际遇作为长篇的题材，这在２１世纪后的我国长篇小说中是绝无仅有的。关于这两代人，人们的议论颇多。有人认为，“文革”期间出生的一代，幼年时受到的负面影响较多，难成大器；对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一代，人们更会把他们“与娇惯、享受、无知、另类、自私、不负责任联系起来”（按：本文中未注明引文出处者，均见《烟水金陵》）。事实是否如此？果真是实，人民和国家的千秋大业岂非后继无人？！兰兰积深厚的人生体验，认为情况绝非这样，她决定以“文革”期间出生的文水和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尤可可作为主角，以她们的思想和行动表明，尽管她们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缺失，“文革”期间出生的和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这两代人，从总体上看还是表现出色的，可以信赖的；虽然对这两代人还要抓紧教育，但是由他们来接班还是靠得住的。《烟水金陵》专门把这两代人引入长篇题材领域，回答了这两代人的未来前途问题，就是一大创意。假如今后以“文革”期间出生和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两代人为题材的小说越来越多，《烟水金陵》开创的这一题材就有可能成为“母题”。单凭这一点，《烟水金陵》已独占鳌头。
文水出生于１９６９年，恰是“文革”中期。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，“文革”期间受到冲击，“文革”后才落实政策。新时期到来，文水由小学而中学而大学，接着读研读博，后来进了政府机关，由一般干部到省文物处副处长。长篇一开始，她便以副处长的身份出现在读者面前。《烟水金陵》在三个层面上刻画文水：一是在事业的层面上描写文水。作为省文物局的副处长，她有高度的敬业精神，对南京的数以千计的文化遗址烂熟于心，如数家珍，不仅尽力保护文化古迹，而且努力开辟新的旅游景点。在南京的文化名城建设中有文水的一份功劳。二是在公务员的层面上展现了文水。她虽然是官员，不能不与世浮沉，参加吃请，了解到官场的不少阴暗面，但她对官场处于一种“游离状态”，“用人性和社会的双重原理来最终解释现象和现实，做一个陷得不深的参与者，像一个清醒的知情的旁观者”。难得的是，她对当今严重的腐败现象之所以反腐而成效不大，有她自己的看法。她认为，“靠官员的自律与内省来维持官场的清廉，这样的效力究竟如何实在值得怀疑”。“在缺少监督与制约的环境之中，漂亮话虽然人人会说，但真正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情”。三是在心灵的层面上显示文水。文水在婚恋问题上曾经缺少知人之明。８年前，她已和一位男性准备领结婚证书举行仪式，对方说等到他组团出国回来后就办，结果男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，而且已经在国外结了婚。这对文水是沉重的打击，“那段日子，文水瘦了一圈”。但是文水并没有因此而沉沦下去。在她３０岁以后成了作家，发现诗人宇飞值得她深爱后，她就刻骨铭心地爱上了他。但她并不做“第三者”分裂宇飞的家庭，一直等到宇飞（即“夏天”）再也无法与妻子莎莎相处决定分手时，才“准备动身”找他。文水的性格核心是“如水柔情”。无论是她的敬业，还是她对官场的“游离”，还是她对宇飞的挚爱，都表现着她的“如水柔情”般的个性，贯穿着对人民、对国家、对爱人的热爱。由文水所代表的“文革”期间出生的这一代，我们相信他们会担负起接班人的重任。
《烟水金陵》写尤可可，则从三个角度观照和表现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女性。一是从家庭成员的角度写她爱憎分明。当她在一次偶然的场合发现父亲尤墨是个无耻的淫邪之徒后，她便从此与尤墨绝情，再不主动与尤墨交往。而对她母亲文烟却是爱得更加热烈，更加深沉，“妈妈万岁！母爱不朽！”二是从专业的角度写她努力向文史专家的高峰攀登。她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，在几个不同的工作岗位上求索，终于在《文脉古韵》杂志社当了编辑，“她将南京２０００多年来的文脉古韵进行了梳理，对散落在南京各个角落的２０００多处文物遗存进行了筛选”，“列出考察和采访的大致提纲”。一个年轻的富有开拓精神的文史学者跃然纸上。《烟水金陵》还从婚恋的角度展示了１９８０年后出生的新一代的婚恋观。她不计较史纪的年龄大她８岁，也不在乎史纪四处漫游的性格，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，又岂在年龄大小？“哦，生命好美，生活好美，爱情好美，未来好美！”假如说，文水的性格核心是“似水柔情”，那么尤可可的性格核心是“热情如火”，无论是对不义的父亲、高尚的母亲，还是对文史专业，还是对个人婚恋，她都是“热情如火”。当然，尤可可暂时还幼稚、任性，但是随着时间的考验，工作的磨炼，她会逐渐成熟走向自制、自律的。以尤可可为代表的１９８０年以后出生的一代人，我们同样相信，他们会成为新的未来事业的可靠接班人。
总之，《烟水金陵》着意将这两代人引进长篇小说的题材领域，回答这两代人能否接好班的问题，我以为这是它的一大创意。
（二）
在“怎样写”有关长篇创作的另一重大问题上，《烟水金陵》也有创意。
兰兰考虑，既然《烟水金陵》以文水、尤可可为主角，而她俩对南京文化都十分熟悉，尤其是文水因其职务和南京文化相关，若干年内她已成了南京文化的小权威，因此兰兰决定，以文水、可可的行踪、言论、交往为经，以南京文化为纬，在《烟水金陵》中错落有致地勾勒出一部南京文化简史。她如此写生活在南京的两代人，如此写南京文化，在长篇创作中也是罕见的。
在《烟水金陵》中我们看到，三国时期孙权定都建邺（今南京），东吴时代的南京文化已初具规模。六朝时期，南朝文化执当时华夏文化的牛耳。隋唐两宋时期，凡经过金陵的诗人、散文家必写金陵，描写金陵的诗文以千计。南唐二李（李璟、李煜）治国不足道，但他俩特别是李煜对文学艺术的贡献，后人是不会忘记的。郑和七下西洋，建宝船于南京，并由南京入洋出海。至清代，《红楼梦》、《儒林外史》等作品写南京的篇幅不少。南京的乌衣巷、台城、燕子矶、幕府山、午朝门、夫子庙、定林寺、紫金山、瓦官寺、媚香楼、紫霞湖、月牙湖、梅花山、愚园……古迹、名胜、景点多达近两千处。若把《烟水金陵》写到南京文化的锦绣文字，按照年代排列，即可知道南京文化近两千年发展情况的概貌。今后，谁要写南京文化史，《烟水金陵》必得参考。但《烟水金陵》毕竟是长篇小说，作品中涉及的南京文化，无不与讲述者、亲历者、指点者当时的心境、心情有关，他们是作家表现人物、烘托人物的必要艺术“基因”。其次，作家对南京文化一分为二，南京文化既有开发性、导向性，是其主流，但也有浮靡性，是其糟粕。陈后主（叔宝）将浮靡文化推至极点，终于亡国。“胭脂井”便是这种浮靡文化走到末路的见证。对此，兰兰的头脑是很清醒的，持批判态度的。这又是《烟水金陵》中的南京文化与其他文化著作中述及的南京文化显著不同之处。第三，无论是作为文物处副处长的文水，还是青年文史学者的尤可可，她俩要建设的南京文化已不是传统的南京文化，而是当今现在时的“名城文化”。现时的南京既是教育文化名城，又是戏剧、影视文化名城，更是旅游文化名城，除北京、西安外，南京是我国第三个旅游文化名城。南京文化的现在时有三个特性：包容性、开放性、传承性，这正是文水、尤可可所着力建设的。《烟水金陵》这样写南京文化，不只使南京文化成了《烟水金陵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而且南京文化也成为文水、可可“似水柔情”、“热情如火”独特性格的文化底蕴。
（三）
《烟水金陵》在艺术表现形式方面也有创意，这就是在这个大长篇里还包含了一个小长篇：《爱到不能爱》。
《爱到不能爱》是文水写作的日记体散文化小说，在网络上发表，总字数约１０万字。本来，在中国话本小说中，开头的“入话”，是该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其艺术内容大多与小说的文本有关。大概是受到“入话”的启发，兰兰在创作《烟水金陵》的艺术构思中又异想天开，决定在该长篇中又包括一个小长篇。但《爱到不能爱》并非与《烟水金陵》无关，它也不和《烟水金陵》并列，而是《烟水金陵》的有机组成部分。第一，它是文水的生活史、心灵史、恋爱史。第二，它是展现文水“南京文化通”的艺术场地，举凡文水的文化修养，对南京文化的看法，对南京文化的新建树，在《爱到不能爱》里可以一览无余。第三，更有意义和价值的，文水的《爱到不能爱》既是写给她关爱的夏天看的，也是写给她心爱的侄女可可看的。可可的人生观、价值观、婚恋观，在她阅读了《爱到不能爱》后受到了它的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。可以这样说，《烟水金陵》假如少了这个小长篇，文水的“似水柔情”性格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表现得淋漓尽致，可可的“热情如火”性格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可信可靠的现实依据。《爱到不能爱》在《烟水金陵》里产生了“一石三鸟”的艺术效果。
一部２３．８万字的长篇小说，有如此三大创意，我以为它已经取得了很高的思想艺术成就。兰兰在《烟水金陵》中取得的成功，并非偶然。她曾经创作过受到广泛好评的长篇小说《浮光》和科幻小说集《奇异的世界》；她的散文集《朝朝暮暮》、《蓝梦》，她的诗集《春歌秋韵》，也为读者交口称赞。《烟水金陵》是她以往创作的一大跃进。自然，《烟水金陵》也有不足处，有些文字还可洗练；个别史料前后叙述重复；在再版《烟水金陵》时可修订。兰兰的创作来日方长，我期待她今后写出更多的好作品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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